多灾多难的诗人梁南

发表于 02/08,1998

 

 

        20世纪50年代,我记住了诗人梁南的名字。那是在当时惟一全国性的文学期刊《人民文学》上读过他的诗《危地马拉兄弟,我望见你》后。诗中像大河长江一样奔流的激情,像火山一样迸发出的对侵略者的愤怒,猛烈地敲击我的心怀。之后,陆续读过他的几首诗。知道他是一个年轻的诗人,空军上尉,很有才华。作为一个爱好文学的少年,自然对他十分仰慕,我想象他一定是个很英俊、潇洒、浪漫的诗人。三十多年后, 1992年10月,在一次会议上,与诗人邂逅。我们座位相邻,朋友向我介绍:“这是诗人梁南!”啊,梁南?他全然不是我心中的那个梁南!我身旁的梁南,是位老人,那年他六十六岁,可是他的外貌却比他的实际年龄还显得老。他又黑又瘦,消瘦的脸上布满了风刀霜剑雕刻下的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但他热情真诚的微笑、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在提示我:这就是梁南,饱经灾难的梁南!岁月改变了梁南的形象,并没能磨灭梁南的热情之火。
   

        如果说,三十多年前我敬重的是他的诗才的话,这时我敬重的却是他与年轻人一样的热情和与普通人毫无二致的质朴。1997年11月,我读他的《寸人豆马随笔》时,我被他的经历惊呆了。连续多天灯下夜读,我不断翻看读过的一些章节。这时,我赞叹的是他难以想象的顽强的生命力。他,一个四川人,被错划为“右派”,从北京发配到北大荒后,几次在死亡线上挣扎,几次都又侥幸回到人间。每读到这些段落,不由得拍案惊奇。继而,合上书,慢慢品味他的悲惨遭遇,品味他的一生,品味那些在他身边静静停止呼吸的死者的遗憾,品味生者的悲哀。梁南的遭遇是一段历史的缩影,是一声声杜鹃啼血般的呐喊:人为的悲剧不能重演,历史的教训不要忘记!
   

        对于年轻的诗人梁南而言,到北大荒后,他开始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他伐木、打炭窑、放牧、播种、收割、烧砖、筑路……一天十六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一百几十斤的土篮压得他“一身毛孔汗透”,“休憩十分钟时,四肢百骸都在散架,抽烟都没力气划火柴”。在“大跃进”的日子里,他和十几个体格最弱的人被编入“白旗班”,使用最原始的工具开辟排涝河道,节假日不休息,每周还要有两次连续干两天两夜,以后又发展到连续干三天三夜,全凭五尺血肉之躯去向严冬的冻土开战。几个月后,他黄皮寡瘦,形象可怕,被好心的朱指导员强令送回后方基地另行分配工作。在“三年困难时期”,“有人躺在炕上没动静,呼之不应,一掀被子,身体僵硬”;“还有的人走到沼泽地的塔头上,坐而化之”;“有的全身水肿,不治而亡”,梁南又是饥苦不死,活过来了。这对去北大荒的同类来说,也许不足为奇。奇的是,梁南自己的几次独特遭遇。
   

        第一次是1961年,他采橡子,误入原始森林。山民都知道,一般人迷山,很少有活着出来的。你想林海茫茫,前无归途后不见来路,如何走得出来?梁南在林中两天一夜,在恐怖和饥饿的折磨中,他绕来绕去,竟奇迹般地走出了原始森林。他,该死而未死。
   

        第二次,1962年夏,他染上恶疾,腹泻不止,卫生所的医生给他用上多种止泻药,均不奏效,医生摊开两手,无计可施。梁南躺在床上,五天五夜滴水不饮、粒米不进,竟不治而愈,又活过来了。医生看见他,无言以对,也许他想:这人竟活过来了,奇怪!.
   

        第三次,1964年3月,他挑水上岸,暴风雪骤然而至。寒风呼啸,暴雪翻飞,拥天塞地,一片混沌世界,不辨东西。他在暴风雪中挣扎两个多小时,竟又走回了他的小泥屋。
   

        第四次,1978年,他在连珠山火车站附近,被火车从线路上撞出六七米,肩背多处粉碎性骨折,人事不省。两个多小时后,他竟又从死亡线上挣脱出来。
   

        厄运、灾难,没有压垮梁南,每一次从死亡线上逃离,他的生命力更顽强,他对生活、朋友、家庭更充满了挚爱真情。虽然身处逆境,他却不泯赤子之心、诗人之情,他时时沉醉于大自然的壮美,面对大自然的生命力达到忘我的境地。 1964年5月20日,拂晓时分,他去穆棱河上挑水。当他在岸上刚把左脚伸向河面,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震方圆数里——穆棱河开江了。八百里坚冰应声粉碎为万万千千奇形怪状的冰块,水花喷射直上。仅仅一秒之差,他免遭灭顶之灾;仅仅一秒之差,他以诗人的眼睛,饱览了冬尽春归的大自然的盛典。他感慨“任何趋新猎奇的人,从何处去把握去抓获这一年之中仅有的一秒钟?”他用传神之笔记下了这惊天动地的一秒钟的奇观,那是一幅令人神往的巨幅油画:
   

        这是一秒钟巨响撞出的旷世奇观:一河酷乏剪裁的碎冰(大者如炕席,小者如银盘,奇形怪状,难以类比),骤然化为固态银流,以雄视千里的气度,沿着河流的走向,扶老携幼,小语喁喁,开始入江赴海的迟缓迁徙,时而发出狂欢撞击的哗响。个头大的冰块,雍容揖让,左右毕从,一步三叹流动,显得稳重拘谨;个头小的,抢速起步,随后纷纷赶来,扑积其上……
诗人啊,诗人,生命力在你笔下流动,你用富有生命力的妙笔,写下了大自然突然迸发出的巨大生命力。诗人的胸怀,诗人的情愫!

        梁南备尝苦难的二十多年,离我们是那么遥远,恍如隔世。1982年经巴波、鲁琪等老作家奔走呼吁、不懈的努力,省委副书记李剑白特批,他调回了省作家协会。那时,他已是“乡音未改鬓毛衰”了。可他的内心世界,却仍然是一片富有顽强的生命力和不息创作力的春天世界。他陆续写出了《野百合》、《爱的火焰》、《诱惑与热恋》等新作。回首北大荒的艰难岁月,梁南认为那是一段漫长的“特殊生活”,生活锤炼了他,他也真正体验了生活、懂得了生活。梁南的诗《我不怨恨》做了很好的回答,其中有一节是这样写的:

            至今我没有怨恨,没有;
          我爱得是那么深。
          当我忽然被人解开反扣的绳索,
          我才回头一看:啊!我的……人民!
          两颗眼泪滴下来,谢了声声,声声……

        他的生命力在燃烧,燃烧他的诗情,燃烧他的微笑。他说:“痛苦大体类似,欢乐未必一样。”他瘦弱的身躯里,心潮起伏,他以满怀的激情歌咏伟大的时代,在《我们给历史雕刻金黄的形象》中,他高唱:

            越过风暴的鸽子,翅膀会更成熟
            走出枪林弹雨的士兵
            必然具有将军的胆量
            让我们重新成长一次吧!让我们
            更高尚更智慧更精明更勇敢些吧
            因为我们是风的形象——
         从来没有后退的风,而且永远
         不能停顿,停顿,也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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